第三日夜里, 沈青羽走进北镇抚司诏狱。
今日值班的千户乃是段臣纲的心腹彭伏虎,一见到沈大人,他忙笑说:“沈少卿怎亲自来了?卑职这就派人去通知同知大人。”
“不必惊动他,”沈青羽说, “我听说他出城办事了, 我自己随便看看。”
彭伏虎嘴角的笑容顿了下。
周思檀的牢房在诏狱最深处, 单独一间,铁栏之外另加了一道厚重的木门。
见沈大人直奔周思檀的牢房去, 彭伏虎一边笑着一边劝道:“沈大人,同知大人下了密令,任何人不得私审这位红莲教佛子,大人若是要审他, 卑职得向同知大人请示。”
“任何人?也包括我?”沈青羽停下脚步, 侧首看向彭伏虎, “知不知道你们同知大人最听谁的话?”
彭伏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 他当然知道自家上官在这位沈大人面前,硬气从来撑不过三息。
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干笑道:“沈大人说笑了,卑职哪敢拦您。只是同知大人那边——”
“你大可去请示, 先把门打开。”沈青羽冷声吩咐。
彭伏虎觑了一眼她的脸色, 心想这位佛子不可能逃出诏狱的重重把守, 自家上官如今不在城里,等他回来再仔细禀报罢, 眼下先顺着沈大人。
真惹怒了他, 自己在上官面前也吃不了兜着走。
彭伏虎终于识趣地退后半步,亲自掏出钥匙开了牢门,压低声道, “沈大人请便,卑职在外头候着。若有什么需要,您尽管吩咐。”
木门在身后合拢。
牢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,火光幽微。
沈青羽一眼看见周思檀。
他坐在靠墙的木板床上,镣铐的铁链从床脚蜿蜒到墙壁。
她头一回见到他这么潦草的样子,从前在国子监,他是最讲仪容的人。
哪怕几次易容出现在她面前,他的衣裳是朴素的,可袖口也一丝不苟。
现在他赤足被锁在墙边,像一株被人从暖房里扔进烂泥中的兰草。
沈青羽别开眼,没让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浮到脸上。
周思檀先开口:“青儿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怎么来了?周思檀,这不正是你期望的事情吗?”沈青羽说,“你敢说你没有盼着我来?”
周思檀笑了笑:“哥哥心里当然盼着你,可我不敢确信你真的会来。”
沈青羽脸上没什么表情,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盏只剩半寸灯焰的油灯上,好一会儿,才道:“少装模作样,啾啾是不是你让周盛带来找我的?”
“周盛?他去找过你?”
“他找没找过我都不重要,我只问你,你如今打算怎么办?”
周思檀望着沈青羽,笑着说,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,青儿,你能来看我,哥哥很开心。你原谅我了不曾?”
“你还笑,还有功夫关心这个。”沈青羽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,可尾音里藏着一丝颤抖,“你知不知道三法司会审之后,等着你的是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周思檀收起笑意,认真地看着她,“斩立决或者秋后问斩。运气好的话,也许能判个流徙三千里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与她讨论一道策论的题目,而不是自己的生死,“不过,我大概没有那个运气了。”
沈青羽攥紧袖口。
“你明明可以不来京城,”她说,“明明可以在段臣纲踹门之前就从酒楼后门走掉,你无非是想看我负罪,看我愧疚——”
“青儿。”周思檀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,说,“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,跟所有人一样,不是以这个反贼的身份。”
“段臣纲还有那个蛮奴,我恨他们,也无法控制地嫉妒他们,不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,只是因为他们能与你并肩而立,能为你做事。”
“我说过,这次入京,所有欠你的债,哥哥都会还。若还不尽,便以命相抵吧。就当是给你省点心。”
沈青羽的喉头咽了下,她没说话,只把脸转开半寸。
须臾,她忽然以近乎笃定的口吻道:“造反从不是你的本意,我听太子说过,你给他讲史,讲民生,讲为君之道,你比詹事府的任何一位先生讲得都好。如果有路可走,你也不想做这个佛子,对不对?”
周思檀没说话。
他望着她,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,最后化成一个欣慰的笑。
“青儿,”他唤她,嗓音轻轻,就像在这暗牢里点了一盏灯,“这世上到底还有你,肯这样看我。”
他想朝她走去,可刚迈出一步,脚上的铁链便被拽得“哗啦”作响,沈青羽的心也跟着那声链响狠狠一坠。
他却没放弃,又往前挣了半步,仿佛要把这满身枷锁都从命里撕开。
“你别动。”沈青羽脱口道,她的声音听来有些急了,“你身上还有伤,非要在我面前再流一次血,才甘心吗?”
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