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时钰常年在外, 也见过不少依附于富商的女子,无非是低眉顺眼,柔若无骨,像一株攀在乔木上的莬丝花。
可此红衣女截然不同。
她的双眸不含半点女子羞怯, 反目光锐利, 眸光从面纱下射过来, 如一把出鞘的利刃,浓厚的攻击与审视意味。
裴时钰心神一凛, 他眯起眼,正欲再看仔细些。
楼下传来那位富商粗粝的呵斥声:“红儿,你这一番梳妆,怎在楼上耽搁了那么久?若是耽误了老爷的事儿, 老爷可要狠狠罚你。”
裴时钰这才注意到, 富商站在楼梯口, 正仰头望着这边。见裴时钰望来, 富商还狠瞪了他一眼,仿佛对他这名外男的目光停留在“红儿”身上时间过长,颇为不满。
被唤作红儿的红衣女子终于收回视线,极不服气地哼了声。
她匆匆地下了楼, 脚步又快又凌乱, 红色的裙摆在楼梯上拖曳纷飞, 如一团嚣张的火。
裴时钰站在楼梯拐角处,漫不经心地往下瞥去。
富商一手搭在红衣女子的肩上, 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。
那动作说不上粗暴, 却也不怎么温柔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、对所属之物的摆弄,乃最常见的男人对自家姬妾的态度。
大庭广众下被这样对待, 红衣女子似乎有些不情愿,直到富商的手掌惩罚性地在她的腰上轻拍了下,她方表示出顺从。
“红儿”回头一望,发觉裴时钰在看她们后,她倏然亲昵地扣住富商的手。
裴时钰看着她二人十指交握的模样,心里泛起一阵古怪——这双手扣在一起的方式,显得占有欲过强了些,不像姬妾在讨好主人,更像一只不肯松开利爪的鹰。
马顺见他停在楼梯上不动,不由唤道:“殿下?”
富商主仆三人的身影上了马车。
裴时钰回过神,压下那点儿让他抓不到头的疑虑,轻描淡写地说:“没什么,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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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上,一辆青篷马车正策马疾驰,天空湛蓝如洗,头顶一只苍鹰低空掠过。
乔装成络腮胡富商的沈青羽与穿着紫衣,扮成丫鬟的尹嗣,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,一齐赶着马。
沈青羽单手攥着缰绳,若有所思道:“真奇怪,楚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?而且……”而且他像是奔着他们来的,不然他岂会主动掏出银锭子给店小二,盘问关于他们的事情?
尹嗣思忖道:“卑职也觉得蹊跷,既然来到了通州,那么证明殿下也预备南下。”
沈青羽的眉宇间带着沉思。
楚王跟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这位殿下一向笑里藏刀,是个真真假假令人完全看不透的人物。他贵为天子胞弟,从不插手朝廷纷争,不可能是为了浙党而来,那他总不能是纯粹想看一场热闹吧?
沈青羽觉得,楚王倒也不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。
马车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,像是有人被什么绊倒了,接着是一声“咚”的闷响,仿佛脑袋撞到车壁的声音。
尹嗣不由自主地回头看,可那避光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,他什么都看不到。
沈青羽依旧一副从容的模样,稳稳地握着缰绳驾车,似乎身后那番鸡飞狗跳全然与她无关。
与此同时,车厢里传出一道咬牙切齿的嗓音:“沈云停!这件破衣裳,我几时可以换下来?”
尹嗣捂嘴偷笑,他穿一身紫裙已是别扭至极,可想而知那心高气傲的锦衣卫同知穿着条耀眼的红裙,此刻有多么憋屈。
沈大人这招下马威高,真高!
沈青羽淡声道:“等到下个驿站再说。谁都不知是否所有眼线都被彭千户引走了,若有人察觉到什么,至少咱们这副扮相不至于露馅。”
“下个驿站?!”
段臣纲发出饱含愠怒的冷哼,紧接着便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,看来是他在与那一身红裙做争斗。
须臾,只听得他的声音离车门又近了些,带着粗暴的怨气:“下个驿站还有近百余里,你莫非让我将这身穿一天不成?!”
相比段臣纲的咬牙切齿,沈青羽的嗓音依旧疏淡:“段同知,只能委屈你忍一忍。你若羞于见人,我可以和尹侍卫一起在外赶车,必不让你这幅样子被外人看到。”
“羞于见人?”这四个字戳到了同知大人敏感的神经,车帘被猛地掀开。
一个头戴簪花、梳着少妇发髻,唇上擦了口脂,却又俊美无俦的脸倏然放大。
尹嗣猝不及防撞上这张脸,吓得马鞭险些脱手落地。
“看什么看?”段臣纲狠辣地瞪了尹嗣眼,果然迁怒了,一副恨不得剁碎他的模样。
尹嗣连忙转首望向前方,神情专注,目光不敢挪一下。
段臣纲的声音一字字从齿缝中挤出来:“沈少卿替我安排得真周到。我倒要问问,你是不是成心算计我!”他的语气分外阴冷。
沈青羽终于侧首,慢吞吞地望向